87岁"反保健品斗士":仍无法拒绝推销员的"攻势"

2017年07月05日 17:40  中国青年报

  和保健品作了两年斗争,黄秀兰还是没能彻底和它们一刀两断

  她换了手机号码,见到发传单的保健品推销员转头就走,扔掉了藏在柜子里、床底下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面对没有蓝帽子(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的保健食品标志——记者注)的山寨产品,不管吹得再天花乱坠,也不再动心。可她每天口服的保健品从4种慢慢变成了10种,每一份都要几千元。

  曾经,在一档电视上的广告里,她看到正襟危坐的专家讲述一款治疗风湿病的喷雾剂是三代祖传秘方。老人笃定,电视里出现的东西总不会是假的吧?随后就下了单。后来在新闻报道中,她才知道这个节目里正正经经的专家就是某话剧团的临时演员。

  从1998年第一次接触老年保健品到现在,这位浙江大学的退休心理学教授说自己为此花费了差不多40万元。如今,她不仅以亲身经历写书,揭露老人买保健品的4种心理,还作为幡然醒悟的打假斗士上了电视节目。

  黄秀兰开始总结起保健品公司忽悠老年人的套路,再也不拿起那个记满保健品公司电话的黑色电话本。但生病的时候,还是那些推销保健品的小陈”“小王最管用。前不久黄秀兰住院,近 10位保健品公司的业务员争相前来探望,有时候还会主动帮她洗衣服。

  除了写书,黄秀兰还在某个每月举办一次的健康训练营做讲师。她总是乐呵呵地站在讲台上,讲解老年人心理健康话题,但讲座结束,主办方也会适时地推荐自己公司的系列产品。

 

  在类似的讲座上,黄秀兰也曾做过观众。最初,因为看着同校一位已过耄耋之年的教授行动敏捷,黄秀兰开始效仿对方吃蜂胶。后来老伴被诊断出了癌症,一碰到和相关的字眼,黄秀兰的神经都是紧绷的。但凡是和防癌能沾上点儿边的产品,她能买的都买。买得最凶的一年,黄秀兰一共拿回10余种保健品。

  号称专门给领导人调养身体的红墙名医推荐她买过植物甾醇,宣传可以起死回生的蚯蚓提取物口服液也曾被她提回家。从几毫升就要上千元的营养口服液,到6万元一台用于汗蒸的频谱屋,还有一疗程10万元的松珍胶囊,都出现在这位退休老人的购买清单上,其中最夸张的要数宰杀好的整只蓝孔雀。

  一开始,黄秀兰也不觉得买保健品有什么错,我们经历过枪林弹雨,想买点保健品怎么了?广东省台山市人黄秀兰从小在广州出生、长大,抗战时广州沦陷后随家人搬回老家上学。小学四年级班里30个同学,男生饿死了12个,剩下的女生几乎全嫁到了附近几个能吃饱饭的村子。

  说起这段历史,黄秀兰的眼泪哗哗往下流。她记得清楚,自己的公公,一位被战争雕刻得满身枪眼儿的军官,暮年站在家乡拔地而起的一排排高楼下感叹,我现在还不想死

  起初,她只是想为老伴的病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之后就是疯狂地给自己打起预防针”——除了防癌,还要控制自己的高血压和糖尿病。这位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毕业,翻译过《维果茨基全集》的老教授觉得自己还算理智就按找上门来的产品来说,如果不加选择地买,那100万元都有了。

  黄秀兰购买的保健品,近一半都来自一个叫小刘的推销员。小刘刚和黄秀兰接触上就热情得很。下雨了,阿姨不要出门”“最近身体怎么样”……每隔两三天就会主动打电话问候。

  那时,老伴去世后,才搬到广州不久的黄秀兰六神无主。她和大女儿及女婿生活在一起。白天,孩子们上班,她就在屋里看资料,洗衣,做饭,经常傻傻愣愣,不喜欢和身边的老太太拉扯家长里短,对楼下唱歌跳舞的老人团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她躲避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际交往,唯独躲不过保健品公司。几年间,黄秀兰曾被不计其数的业务员堵在菜市场、公园和广场门口,常常回到家就是满手的传单。偶尔去深圳的儿子家短住,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能多出几个干儿子

  根本用不着自己去找,保健品会想方设法地找上你。最多的一天,家住广州的黄秀兰接到过20多个保健品公司的推销电话,最远的一个来自黑龙江。

  不少保健品公司和黄秀兰都守护着共同的秘密:每个工作日的上午9点到下午2点之间是最安全的交易时间——儿女上班了,打扫卫生的阿姨还没来,黄秀兰常常将买来的保健品直接塞到床底下。

  黄秀兰没少见老人家庭关系因此撕裂。比如,她的妹妹退休前在广州的医院做儿科门诊医生,平均下来,一年能买一万多元的保健品。儿子、女儿一看是保健品公司找上门就大门紧锁,老伴被逼急了给她丢下一句:再买我就和你离婚!

  黄秀兰的女儿女婿很开明。因为从事与医疗器械相关的行业,每回出国总会主动地给黄秀兰带维生素、钙片这样基础的保健补品。他们能理解我。黄秀兰说。

  但更多时候,黄秀兰也不愿意和善解人意的女儿啰嗦她们总说我买的没用,东西不好要挨批评。很多新科技我们不知道,但她们说得更多的是和你讲你也不懂

 

  比起儿女,保健品公司的人亲切得多。黄秀兰记得,在一个虫草含片的报告会上,30多岁的女经理在台上声情并茂地讲着母亲身体变差之后的悲惨遭遇,动情处地一声跪下磕头,现在你们就是我的父母了。话一甩出,台下的老人纷纷上前送纸巾,给拥抱,在座的不少人还哭了。这一场讲座,场内2000人交了100多个订单。

  “5000元一套产品,这一场就是几十万元。黄秀兰说。

  为了销量,保健品公司在滴了墨汁的水里放粒胶囊,水变清就说是产品清肺能力显著;在青蛙心脏上撒些口服液维持了半个多小时的跳动,就说是能延缓衰老。

  一次,保健品公司向她推销了松珍胶囊,这是从100年的松树上提取的,只有享受国务院津贴的专家才能享用。一般人只能吃到1020年松树上提取的。每天吃2粒,每天吃3次。试吃了一天,多年失眠的黄秀兰在那一晚突然睡了个好觉。她当即交了10万元。

  没想到第二天就没了效果。她给业务员打电话询问,被告知你这是因为好转以后出现反复,需要再加大剂量。让她从以前每次吃2粒改为每次4粒,再没效果每次吃8粒。“50粒一瓶,一瓶就是900元,这样一说我每天就要吃掉500元。

  买了20年保健品,黄秀兰有一肚子话要说。她从4年前开始翻译,写书。为了方便不会拼音的黄秀兰查阅资料,女儿买来一块电脑手写板,但黄秀兰始终觉得打东西还是太慢了

  黄秀兰出版的一本书花了一年的时间,推销保健品的小刘常常没过几天,就跑去她家里拿写好的手稿,回去录入电脑。一章一章地弄,来来回回跑了几十次。除此之外,小刘每周三打电话问候黄秀兰,还经常帮忙修电脑、教她使用智能手机。

  他是黄秀兰的合著作者。小刘对我好,是我的忘年交黄秀兰评价。但是自认已走出保健品围城的黄秀兰,却常常无法拒绝小刘的攻势:家中最贵的仪器频谱屋、最贵的胶囊松珍和最不靠谱儿的牦牛奶,都来自小刘推荐。

  不是推销,后期推荐这些就是出于朋友关系。小刘表示,保健品的效果因人而异,怎么能说有用没用呢?吃了总比不吃好。

  报道公开之后,有网友评论:一个快90岁的人,能这样理智地面对保健品,不简单。但是这个别人口中勇敢站出来的斗士,却觉得自己并不算成功。她妹妹的保健品还是买得很。她认识的一对有头有脸的干部夫妇去年去世,儿女才发现他们在保健品上花掉了100万元。因为参加保健品活动凑在一起的几个朋友甚至明里暗里告诉她,你不买就走,不要影响我们买。

  而推销保健品的业务员大多又很年轻,基本都是外地人来打拼,他们也是找不到好工作才迫不得已。黄秀兰无奈,我的这些理论根本就没处交锋。

  她试过在自己的讲座上讲起老人买保健品的心理,不过,这些痛的领悟在台下的听众身上并没激起太大的水花。她的打假视频浏览量逼近1000万,但拿起最近的几张老年报,却发现四五种保健品特价出售的消息还是源源不断在边栏里加粗出现。

  虽然不再随意购买那些既看不见标号又吹得天花乱坠的瓶瓶罐罐了,但现在黄秀兰每天要吃类胡萝卜素、B族维生素片等等将近10种保健品,她觉得买得值得,吃得放心。”——“最起码看上去专业。这些新的保健品有明确的标识、有叫得响的品牌、几种搭配起来还成系列。

  20年里使用过不下20种保健品,黄秀兰觉得这些东西的效果真的很难说说没有那是不负责任,说作用很大又不可能,老人一般都是把好几种保健品合在一起吃,到底哪种起了作用根本就说不清。

  但她同时又觉得,我已经87岁了,人不傻,腿脚利落,听得清,没大病,这不是挺好吗?说不定是保健品的功劳呢。吃不好就当交学费吧。

  即使在住院期间,黄秀兰的通话记录里,小刘也比女儿、医生、妹妹出现的频率要多。前不久,小刘的老婆生孩子,黄秀兰跟着他自驾几个小时去了乡下老家,看望刚出生的孩子。平时,小刘也会分享给她孩子最新的动态,他们还一同去台湾旅游。

  今年年初,另一位相交甚好的业务员去家里看望黄秀兰,告诉她,年幼的儿子玩闹时不小心打破了别人的眼睛,黄秀兰直接拿出2万元。将近3个月过去没收到他的消息,黄秀兰回拨过去,才发现这个熟悉的号码已经成了空号。